田林路苍梧路抢排现场。
连日的台风暴雨，给申城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上个周末白天的大雨，最大降雨量为264毫米，造成全市180处积水点，一度触发暴雨红色预警。徐家汇站24小时累计雨量达316.1毫米，突破历史极值；8月10日4时至10时，又是一轮强降雨，让排积水成为许多区域“连轴转”的核心任务。
如今，风雨基本过去，但留给这座城市排水体系的许多思考题却仍在期待答案。记者采访上海浦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水务环境工程设计院院长、正高级工程师席旭军，围绕市民普遍关注的小区积水防范、衡复风貌区等老城区排水难、陆家嘴等城市排水末端区域排水能力改造等问题，席旭军给出了不少可行建议。他说：“风雨虽然过去了，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们可以马上行动起来。”
短期通过城市更新，增强城市“吸水性”
受雨量影响，上周日市民普遍反映积水最严重的区域中，包含衡复风貌区和陆家嘴两个核心地段。
前者，是老上海风貌最鲜明的地段之一，内含397条弄堂、门牌号4937个，常住住户约2.87万户。然而由于弄堂内部地势低洼，水流倒灌冒水，强降雨的次生影响较为显著。后者，国际化大都市地标，也是浦东交通最繁忙的区域之一。但因地处浦东区管泵站排水系统的最末端，一旦降雨雨势迅猛、瞬时雨量极大，末端排水汇水速度就会跟不上节奏。
如果详细梳理，类似的城市排水薄弱环节还有不少。在大型排水设施难以短期落地，且地势情况无从改变的前提下，还有没有更快见效的方法，能够用于改善这些区域的“排水难”问题？这也是市民普遍关心的。
席旭军告诉记者，一套完整的、能安全排水的系统，是环环相扣的。雨水落到地面，一部分渗进泥土里，剩下流不走的形成地面径流，顺着管网汇集，再依靠泵站加压输送，最后统一排到片区外围河道里，源头、中途管网泵站、末端河道，哪一环堵了、承载力不够，都会积水。
衡复风貌区确实先天就有不少排水瓶颈。“这片区域大概早年很多天然河道都填埋修成了马路，天然泄洪通道直接消失了。加上整片区域开发成熟，地下同时铺着排水、燃气、电力、通信、自来水各类管线，地下空间完全占满，而且受制于历史建筑保护、居民日常出行等现实需求，想要大规模破路扩容管道根本行不通。”席旭军说。
不过，席旭军提出四种方案优化目前的排水现状。首先，最直接、见效最快的方法就是把现有管网严格维护到位。“平时很多积水都是树叶、垃圾堵住雨水口，或是管道淤泥堆积缩小过水断面造成的。汛期前常态化清淤，修复沉降、车辆碾压变形破损的管道，就能保证常规降雨顺利排出。”
其次，可以借着城市更新做源头海绵化微改造。区域内如果到处都是水泥地，雨水一点渗不下去，管网压力自然巨大。“有条件的建筑可以做屋顶花园蓄水。老房子改造前一定要先评估屋面承重和防水，避免渗漏。居民小区里，屋面雨水加装分流装置，配套地面雨水桶，既可以存干净雨水，平时浇灌绿化，也可以成为暴风雨来临时的蓄水桶。此外，停车位、小路可以参照国际上先进的做法，换成透水碎石、植草砖，让雨水就地渗透一部分，从源头减少径流。这类改造不用一次性大面积施工，分区域慢慢推进就行。”
再次，考虑到衡复风貌区距离外围河道有距离，即使通过泵站排水，也存在周期长、距离长的问题。可以充分利用片区内建设的小公园、道路绿化带，建中途调蓄设施，把来不及排走的雨水先临时存起来，以时间换空间。
此外，席旭军还提出一个精细化改造思路，即依托12345市民报修工单，锁定那些稍微下点雨就积水的小区、低洼楼栋，单独配套小型强排设备做局部改造。“把有限的人力财力集中到问题最突出的点位，见效更快。汛期再搭配临时排水点位、优化巡查路线、分区布置移动泵车，应急抢排的效率也能提上来。”
排水设施提标，周期虽长但效果显著
很多市民觉得，老城区积水有天然短板，但陆家嘴规划标准高、建设晚，理论上不该积水，但在席旭军看来，陆家嘴实际上藏着好几层排水短板。“首先整片区域内部一条天然河道都没有，只能依靠黄浦江作为唯一排水出口，雨水输送路径很长。其次区域开发强度太高，除了高楼，还混杂崂山、梅园一大批老旧小区，楼房、停车场密密麻麻，绿化率低，雨水几乎无法下渗，地表积水总量极大。”
此外，片区里很多老小区地面标高只有3-3.2米，比周边主干道低七八十厘米，甚至落差能达到1.5米。管道满负荷排水后，路面的积水会全部往小区低洼处倒灌，受灾情况会更严重。同时，成片超高层大楼带来地面沉降问题，地下水位和地面高度差缩小，土层存水能力下降，雨水落地直接形成径流。
“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地铁、东西通道、多条过江隧道、综合管廊陆续建设，施工时大量雨水管道被迫反复拐弯、上下避让构筑物，管道走向不再顺直，水流阻力大幅增加。尤其是世纪大道站作为地铁‘换乘王’，周边道路的地下空间完全饱和，都会增加排水压力。”席旭军说。
短期看来，不光老城区可以借力城市更新、旧房改造等手势，将就地排水能力逐步提升，陆家嘴同样可以充分利用城市绿化、公园、停车场等设施，增加城市空间“吸水性”，从而一定程度上减少排水压力。
不过，席旭军也指出，近年来上海多个片区的集中积水，核心原因还是短时降雨强度超出了现有排水设施的设计承受标准，属于极端天气带来的特殊情况。要想从根本上提高排水能力，仍离不开高标准的排水设施建设。
目前，陆家嘴片区排水系统由陆家嘴（陆家嘴排水系统）、其昌栈（上海船厂排水系统）、陆家渡（陆家渡排水系统）、张家浜（张家浜排水系统）等4个泵站共同完成片区排水。其中，张家浜雨水排水系统提标改造工程的前期研究早在2015年前后就启动了。2019年，工程正式开工建设，通过在现状排水系统的基础上增设旁路管，可使地区雨水排水系统的设计标准大大提高。
席旭军认为，张家浜工程可以作为上海排水系统改造的典型案例来研究。工程沿着世纪大道、福山路、浦电路等主干道新建高标准雨水主干管道，把小陆家嘴、陆家渡、张家浜等几块原本独立的排水系统连通起来，还分流了陆家渡老旧管网一半的汇水面积，大幅减轻原有泵站的排水压力。“整套管网和泵站都是按照五年一遇降雨标准建设，预计今年年内完工后，整片区域排水上限会显著提升。”
而且张家浜工程虽然从研究到建设前后花了10年时间，主要是因为陆家嘴地下管线、隧道、地铁、原水管道层层交织，地下空间利用已经到了极限，管线保护、交通管制、施工协调难度都是浦东区域顶尖水平。“如果是换到城市其他的区域，区地下障碍物更少，施工协调压力更小，这套管网提标模式完全可以复制，且建设周期不用这么久。”
城市应急能力可以再优化，用好社区“第一道关”
也有观点认为，即便张家浜工程落地，按照10年前的规划也是“五年一遇”的排水标准，现在极端暴雨越来越频繁，等工程全部完工，会不会很快又跟不上降雨强度？
在席旭军看来，首先要客观看待排水标准的局限性，“极端暴雨属于难以预判的自然灾害，不存在一套排水设施能抵御所有极端降雨。就算是全新高标准建设的北京大兴机场、雄安新区，遇上超标准短时强降雨，同样会出现积水。”因此，如果想要全市所有区域都无限提高排水标准，现实层面很难落地。地下空间资源有限，排水管道做大，就要挤占电力、燃气、通信各类管线的布设空间，同时全域大规模翻新管网，财政投入、施工周期都会达到难以承受的程度。
“排水标准提升只能循序渐进，随着城市财力提升、城市更新持续推进，优先针对薄弱逐步提高标准，不可能一次性把全城管网全部翻新。城市更新本身就是几十年持续推进的工程，排水提标工作会同步跟进落地。”席旭军说。
不过，眼下看来，随着技术的进步和城市治理能力的不断提升，上海在集结抢险队伍、布置临时排水设备的处置流程，以及利用数字化监测技术发现城市薄弱点上，能力都有显著升级。
“行业内观察下来，目前上海整套汛期应急响应体系基础很扎实。专业技术人员每年都会组织全区防汛培训、实战演练，像浦东惠南这类之前严重受灾的区域，每一场降雨过后都会完整复盘处置流程，行业技术人员也会在降雨期间下沉一线提供现场支援。”席旭军说。
如果说整套体系还有提升空间，席旭军认为，一方面是地下管网基础资料还需要持续完善。“浦东城市建设跨度近百年，管线档案来源杂乱，有早年设计图纸、竣工资料，也有零星现场测量数据，后期道路改造、地面沉降都会让管线实际走向、标高和档案记录出现偏差，不准确的管网数据，会直接影响防汛模型测算、应急点位调度，需要常态化实地勘测更新校正。
另一方面是有必要建立周期性的片区防汛“体检”，每三到五年对辖区全域排查风险，结合12345积水工单梳理长期高频积水点位，形成动态重点防汛清单。“汛期泵车、沙袋、抢险人员优先调配到重点风险区域，不用平均分配资源，处置效率会更高。”
此外，席旭军也提醒，社区是防汛第一道关口，也集聚了防汛最核心的一线力量。接下来，上海有必要在社区治理环节，将防汛纳入到社区治理日常手势。“平时先把小区防汛基础台账建立起来，画出内部排水示意图，标注雨水井、车库集水井、低洼楼栋、户外配电箱位置，方便外部抢险队伍快速进场；登记常年积水点位，还有一楼行动不便的独居高龄老人住址，做好风险清单。”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户外充电桩、低位插座的安全。目前上海社区普遍都配置了非机动车和机动车充电设备什么是股票里的杠杆，这是大雨中的危险隐患。积水漏电不仅会损坏居民设备，还会给抢险带来安全隐患。“只有我们每个市民共同努力，才能在一次次面临风险时化险为夷，守护好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好我们共同的家园。”席旭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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